单位的财务室门口,横七竖八挤着单位里的人。手里拿的都是新文件,都把帽沿压得很低。大家被一种莫名的冲动和喜悦包围着,一漾一漾地,填没了这人和那人之间的空隙。走廊里是是仅容两三个人并排走的通道。财务科就在走廊的尽头。朝晨的太阳光从明亮的塑钢窗户里斜射下来,光斑落在窗台边上晃动者的几顶帽子上
那些工人大清早坐车过来,到了单位,气也不透一口,便来到财务科占卜他们的命运。“工龄20年以上涨工资150元,20年工龄以下的不涨,”财务科里的出纳有气没力地回答他们。
“什么!”工人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美满的希望突然一沉,一会儿大家都呆了。
“在文件里,不是说最低的都涨400块么?”
“800块文件也说过,不要说400块。”
“哪里有亏得这样利害的!”
“现在是什么时候,你们不知道么?各处的工资象潮水一般要涨,钱从哪来,过几天还要少呢!
刚才出力骑自行车犹如赛龙船似的一股劲儿,现在在每个人的身体里松懈下来了。今年组织照应,文件及时,所得税也不来作梗,一个月多涨了这么三五百,谁都以为该得透一透气了。
哪里知道临到最后的占卜,却得到比往年更坏的课兆!
“还是不要涨的好了,我们都罢工吧!”从简单的心里绯隽苏庋姆呒さ幕啊?
“嗤,”出纳冷笑着,“你们不干活,就没人干了吗?各处地方多的是农民工,临时工,头几个简历还没看完,劳务市场又有几批推荐过来了。”
农民工,临时工,劳务市场,那是遥远的事情,仿佛可以不管。而不领那已经送到手边的几百块,却只能作为一句愤激的话说说罢了。怎么能够不要呢?房租是要缴的,老婆吃药,孩子上幼儿园,借下的债是要还的。
“我们都去劳动局去投诉吧,”在劳动局,或许有比较好的命运等候着他们,有人这么想。
但是,出纳又来了一个“嗤”,拨着手头的算盘珠说道:“不要说到劳动局,就是到市政府去也一样。财政没钱,都是这么涨的。”
“到劳动局去投诉没有好处,”同伴间也提出了驳议。“既然是政府文件,劳动局也有的,真要是投诉不下来,到时候这点现洋钱都拿不到了。”
“会计,能不能多给涨一点?”差不多是哀求的声气。
“多涨一点,说说倒是很容易的一句话。我们这财务科也不是我自己的,你们要知道,多涨一点,就是说我得替你们把钱垫出来,这样的傻事谁肯干?”
“这个钱实在涨得太少了,我们做梦也没想到。大家伙儿都说要涨600.,文件又说涨400块,不,会计你说的,800块也说过;我们想,今年总该400元多一点吧,哪里知道只有150块!”
“会计,就按文件的要求,涨400吧。”
“会计,普通工人可怜,你们行行好心,多发一点吧。”
出纳听得十分厌烦,把手里的工资单扔到桌子上,睁大了眼睛说:“你们嫌钱少,就别要好了。是你们自己来的,并没有请你们来。只管多罗嗦做什么!我们有的是钞票,你们不要,别人要。你们看,财务室门口又有人等在那里了,不要就走,不要堵住门口”
三四个人从门缝里挤进来,帽沿下面被希望兴奋的通红的脸。他们随即加入先到的一群。窗口投下来的光落在他们的工作服的肩背上。
“听听看,就涨这么一点。”
“什么!”希望犹如肥皂泡,一会儿又进裂了三四个。
希望的肥皂泡虽然迸裂了,但是出纳递过来的钞票还是要收下得;而且命里注定,只有这么一点了。财物科里有的是钞票,而工作服的空口袋里正需要钞票。
在钞票新和旧的辩论之中,在工资条长和短的争持之下,结果财务科的门口真个敞口朝天了;口袋鼓起了好些,填没了这人和那人之间的空隙的兴奋和喜悦不见了。工人们默默的走出了财务科,换到手的是或多或少的一叠钞票。
“会计,给点新钱,连号的,不行么?”过年还要给晚辈发压岁钱,不拿点新的钞票,总觉得低人一等。
“乡下泥腿子!”会计一支拿签字笔的手按在算盘珠上,鄙夷不屑的眼光从眼镜上边射出来,“新的钞票就能当两块钱花啊,旧钞票不能花啊。我们这里没有新钱,只有旧钞票,爱要不要。”
“那末,给张工商银行的卡吧。”工商银行的卡拿出去也还算是够体面的。
“吓!”声音很严厉,左手的食指强硬地指着,“这是中国人民银行发行的钞票,你们不要,可是要想要造反?”
不要这钞票就是造反,这个道理弄不明白。但是谁也不想弄明白,大家看了看钞票上的人像,又彼此交换了无可奈何的眼神,便把钞票塞进工作服的空口袋或者别在裤腰的空钱包。
一批人咕噜着离开了财务科,另一批人又从门口挤上来。同样地,在财务科里迸裂了希望的肥皂泡,赶走了好久以来望着亲切的涨工资文件所感到的快乐。同样地,把万分的不愿意的话语咽回了自己的肚子,换到了并非新的连号的旧钞票。
街道上见得热闹起来了。
工人们今天来单位领钱,原来有很多的计划的。洗涤灵用完了,须得买几瓶回去。花生油也得买了。液化气向开着三轮车到小区里去的小贩买,八十几块钱一罐还缺斤短两,太吃亏了;如果几家人家合者租车去一趟液化气公司买,就便宜得多也实惠的多了。商场里的花花绿绿的衣服听说正在打折赠券,女人早已眼红了好久,今天领工资就嚷着要一同出来,自己几件,阿大几件,阿二几件,都有了预算。有些女人的预算里还有一瓶洗面奶,一瓶雪润肤玉兰油,或者一件同事们都在穿的时装小棉袄。难得今年组织照应,一个月多涨这么三五百,让一向捏得紧紧的手稍微放松一点,谁说不应该?缴租,还债,水电费,大概能够对付过去吧;对付过去之外,大概还有多馀吧。在这样的心境之下,有些人甚至想买一个促销新空调。这东西实在有用,冬热夏凉,不给暖气的时候还能用;比起蜂窝煤炉子,真是一个在天上,一个在地下。
他们咕噜着离开财务科的时候,犹如走出一个一向于己不利的赌场——这回又输了!输多少呢?他们不知道。总之,袋里的一叠钞粟没有半张或者一角是自己的了。还要添补上不知在哪里的多少张钞票给人家,人家才会满意,这要等人家说了才知道。。
输是输定了,马上回家未必就会好多少,购物街走一转,买点东西回去,也不过在输账上加上一笔,,况且有些东西实在等着要用。于是街道上见得热闹起来了。
他们三个一群,五个一簇,拖着短短的身影,在喧闹的街道上走。嘴里还是咕噜着,复算刚才得到的代价,咒骂那黑良心的会计。女人一只手牵着小孩,眼光只是向两旁的店家直溜。小孩给电动玩具汽车,塑料机关枪以及红红绿绿的贴画勾引住了,赖在那里不肯走开。
“小弟弟,好吃呢,蘑菇力,肯德基,快去吃吧,”故意作一种引诱的声调。
“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,空调打折了,吐血大甩卖,先生,买一只去吧。保修六年”
“瞧一瞧看一看啦,这里有各式羽绒服,特别大减价,八十五一件再赠洗涤剂,要不要捎一件回去?”
瑞蚨祥,沃尔马,华联,家乐福这几家商场的导购小姐特别卖力,不惜工本叫着“先生”,同时拉拉扯扯地牵住“先生”的衣襟,他们知道惟有今天,“先生”的口袋是充实的,这是不容放过的好机会。
在节约预算的踌躇之后,“先生”把刚到手的钞票一张两张地交到店伙手里。洗涤灵花生油之类必需用,不能不买,只好少买一点。液化气还是向小贩买吧。衣服呢,预备买两件的就买了一件,预备娘儿子俩一同买的就单剪了儿子的。喷香得玉兰油拿到了手里又放进了橱窗。羽绒服套在小孩身上试了试,刚刚合式,给爷老子一句“不要买吧”,便又脱了下来。想买空调的简直不敢问一声价。说不定要2000多吧。如果不管三七二十一买回去,别的不说,白头发的老爹老妈就要一阵阵地骂:“这样的年时,你们贪安逸,花了2000半买这些东西来用,永世不得翻身是应该的!你们看,我们这么一把年纪,谁用过这些东西来!”这罗嗦也就够受了。有几个女人拗不过孩子的欲望,便给他们买了最便宜的遥控车。遥控车的轮子可以自己转向,要他走就走,要他停就挺,要他前进就前进;这不但使拿不到手的别的孩子眼睛里几乎冒火,就是大人看了也觉得怪有兴趣。
“乡亲”还沽了一点酒,在超市里买了一点肉,回到家里,又拿出盛着咸莱和豆腐汤之类的碗碟来,便开始喝酒。女人在厨房煮饭。
酒到了肚里,话就多起来。相识的,不相识的,落在同一的命运里,又在同一小区的,你来说几句,我放下筷子来接几声,中听的,喊声“对”,不中听,骂一顿:大家觉得正需要这样的发泄。
“只涨100多,真是碰见了鬼!”
“去年,工资不涨,物价也不涨,还凑合。今年算是不错,有文件,还是不行!”
“今年物价比去年还高;去年猪肉还七块半呢。”
“又得把给孩子村的钱拿出来花了。唉,忙了半天连斤肉都买不起了!”
“为什么不吃肉,你这死鬼!我一定要买肉,给老婆吃,给儿子吃。我也不还贷款了,宁可跑去吃官司,让他们关起来!”
“也只好不还贷款了。银行又加了好几次利息,贪图些什么,难道贪图明年背着更重的利息!”
“这工作真个干不得了!”
“不如造反吧。我看***的倒是满写意的。”
“对,造反,贷款也赖了,苛捐杂税也不用交了,好打算,我们一块儿去!”
“谁出来当头脑?他们造反的有几个头脑,男男女女,老老小小,都听头脑的话。
“我看,到南方去打工也不坏。我们楼里的小王,不是么?在南方什么厂里做工,听说一个月工钱有3000块。3000块,照今天的价钱,就是好几头猪呢!”
“你翻什么隔年旧历本!近年股市崩盘,金融危机,好多的厂关了门,小王在那里做叫化子了,你还不知道?”
路路断绝。一时大家沉默了。酱赤的脸受着太阳光又加上酒力,个个难看不过,好象就会有殷红的血从皮肤里迸出来似的。
“我们年年努力干活,到底替谁干的?”一个人呷了一口酒,幽幽地提出疑问。
就有另一个人指着新盖的**大楼的白底黑字的招牌说:“近在眼前,就是替他们干的。 我们吃辛吃苦,盼星星盼月亮,盼来个涨工资的文件,,他们嘴唇皮一动,说个不涨了,就把我们的活路一古脑儿吞了去!”
“要是让我们自己定标准,那就好了。凭良心说,一个月2000块,我也不想多要。”
“你这囚犯,在那里做什么梦!连中央的文件他们都敢不执行,就更别说你了。”
“那末,我们的工资也是拿劳动换来的,为什么他们想口就扣!凭什么扣了我们的钱他们去挥霍!”
“我刚才在财务室里这么想:现在让你们沾便宜,前先放在这里;往后没得吃,就来吃你们的!”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,网着红丝的眼睛向岸上斜溜。
“真个吃不上饭的时候,什么地方有钱,拿点来花是不犯王法的!”理直气壮的声口。
“今年春天,**地方不是闹过围攻***的事件么?”
“听说开了枪,打死两个人。”
“今天在这里说话的人,说不定也会被监视着呢,谁知道!”
散乱的谈话当然没有什么议决案。酒喝干了,饭吃过了,大家各散回自己的家。楼下有散落着一地的垃圾和酒瓶,等着物业公司来收拾。
第二天别的单位又有一批自行车来到了他们的财务科。各处便表演着同样的故事。这种故事也正在别处表演着,真是平常而又平常的。
作者:有事别烦我











